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无边的旗海红似火
战斗的歌声响入云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
指引我们向前进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无边的旗海红似火
战斗的歌声响入云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
指引我们向前进
哈哈嘿 哈哈嘿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草原上人民热爱你
指引我们向 前 进
我们第一次走这条山路 是1971年
我和罗明从来没有步行走这么远过
从天泉县到我们插队的凤凰山
要走上两天
这个箱子是你的？
嗯，队长
听说你老子是个反动的牙科医生？
他犯了啥子王法？
他给市长和省长补过牙齿
解放前帮蒋介石镶过一颗假牙
这个是啥子？
菜谱
队长，看反了
笑你妈个球！
你们哪个人识几个字？
念给我听听
你，你念
队长，你又不是不晓得
念这段
鸡脯肉六两
干核桃十只、豆粉一小勺
黄酒一大勺
蛋清半小碗、盐少许
做法：把鸡脯肉洗干净
切成小丁放入碗中
诶，要是不得核桃，用花生米子代替要不要得？
我们贫下中农
怎的能让资产阶级 啥的鸡给迷惑到了
他毛球你名堂
同你说 毛主席派你们来
是让你们接受再教育的
不是叫你们来办啥子酒席
在这山区里头，你们只有辛辛苦苦地劳动
才能吃得上玉米粖粖和大白菜
这些图是啥子意思啊？
我叫马剑铃，这些图是代表我的姓名
这是啥子啊，队长？
一个玩具
就是一个烂玩具 拿来做啥子嘛
资产阶级狗崽子的玩具
把它烧了
队长，那不是个玩具，那是个乐器
叫小提琴
可以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马剑铃是一个拉这个曲子的高手 我们让他来试一下
拉个曲子给您听好不好，队长？
试一首听听
队长我不行
我让你试你就试一下
剑铃给队长拉一个莫扎特的奏鸣曲
奏鸣曲是啥子东西？
奏，奏鸣曲是
一种山歌
歌名是啥子？
像歌，但不是歌
我问你歌名！
歌名叫莫扎特……
莫扎特想念…想念毛主席
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
对了
开始嘛！
队长叫开始就开始嘛
在山里头安家落户
说不定 会在小屋子里过一辈子
想起来 脊背骨都发凉了
山里人太阳出来就下地干活儿
太阳落山就收工回家
这条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真理
竟然被我们这个小小的闹钟破坏了
格老子出工了！妈个巴子呦！
唉呦你看 这王浆水怎么好稀喔！
上次在你家舀，还不是这么稀
唯一的曾到过这个地区的西方人
是四十年代
一个法国传教士 米歇尔神父
他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跋涉
我终于在中国农历的八月四日
到达天泉县，此地有座凤凰山
人们开采山上的铜矿制作铜币
公元一百年左右
正是中国历史上的汉朝
曾有一个不爱美女爱少年的皇帝
把凤凰山赐给了他心爱的一个太监
这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
第一次关于同性恋的记载
吗的拉你搞什么？
一点事情都搞球不成
你晓得倒的是啥子
这贫下中农辛辛苦苦的劳动
你们俩…赶快捡起来！ 赶快捡起来！
老哥，问你个事情啊？
好，你说吧
你晓不晓得 一线天温泉在哪个？
知道？ 晓得啊！
听说这山上漂亮的女娃子
都去那儿洗澡啊？
那可是我们凤凰山的人间仙境
过了流沙河，再往西走
有两座山的中间，只有一条路... 小七八窄的路
她们没穿啥衣服
好漂亮
换角度，我看不太清楚
干啥子？
过那边去，看清楚一点
笑啥子笑！快点找人来拉我上去
我 我也不想笑啊
喂！算你运气好
碰见我们这些不讨人厌的女娃子喔
我们不会去告他的
嗳，要不然，要是抓到群众专政办公室啊
一定被打断脚杆儿喔
嗳！不要脸！不要脸！
嗳！
剑铃，快拉我上去
等一下，别慌，我马上来救你！
那边那边，那边可以下来
喂，大家快看，老裁缝他们来了
我们听见琴声，过来看看
妹儿怎么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
简直不像我们山里面的女娃子
认出她了吗？
这个小姑娘好漂亮
三峡一带，自古以来就出美女
而且还很有名
晓得这叫啥子东西？
这叫Vio-Lin
不过我也只是见过而己
未曾听过
晓得歌名叫啥子啊？
不晓得
歌名叫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
他们跟我讲，你老爹给省长掏过牙虫啊？
掏啥子？
牙虫啊！
你笑啥什么！
我们山里人 文化水不平
不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你这个说法 挺新鲜地
我不过就住在山那边
天眼那边
大家都叫我小裁缝
你勒？你叫啥子？
我姓罗，叫罗明
从我们这儿...到你们天眼，要好多路啊？
七八里路
是你的？
罗明的
里面那只小公鸡，咋个会动勒？
那里面真有一只小公鸡
每天早上还会叫呢
剑铃，过来
有没有发现，她的牙齿很白
哪一个？
小裁缝
喔嘿，奇怪
我不想 问她叫她啥子名字
这小裁缝名字很配她
不过她说话有点太土了
不晓得现在几点了
你的闹钟放在哪里了？
怎么把它拆开了？
没事找事
连钟怎么走的，都想弄清楚
什么落在地上了？
这个钟 我会赔给你
算了，罗明
咱们把这些零件拿回去修吧
你们城里人好安逸喔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晓得
哪有你们当裁缝的安逸喔
山里有啥子好的
我每天到山上砍柴的时候
就会看到好多飞机飞过
我就在想，山外头是个啥子样的世界
没事的时候捏着玩的
你会不会认字？
不会，我妈是凤凰山来过这里唯一的小学老师
她死了我就没学成
还差一个零件
我教你认字吧？
我哪有时间认字啊
有啥子不好意思的
断然拒绝人家，再考虑考虑
农闲的时候再说吧
我爷爷也快回来了，你们快点走吧
走了
我很喜欢你做的小飞机
能不能送给我一个？
你要喜欢就拿嘛，随便拿
啥子送不送的，随便拿嘛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不要紧
那我们就走了，回去吃饭去了
嗄，我们给他鼓掌，欢迎！
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很久
我，感谢公社革委会的领导
给我发言的机会
我出身于一个
反动的知识分子的家庭
父亲是受批判的作家
母亲是诗人
六个月前，我刚到这里插队的时候
我学会了插秧、整田
以前，我最怕水牛
现在，在我的鞭子下
最暴躁的水牛，也变得温顺可爱了
好，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你们大家看
他现在已经穿上了我们
贫下中农的草鞋啦
我们应该为他鼓掌，欢迎
我们所有出身不好的知识青年
都应该向他学习
听见没有
当官的说的就是我们
我最恨的就是他
我们党的政策是
讲成份、不唯成份
我们经常说嘛
我们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
有千分之三、千分之三
可以上调回城嘛，嗄
我有一个亲戚，他在城里头放映电影
尽放些解放军打仗的片子
过几天还要放朝鲜的《卖花姑娘》
星期天到我们天池来吃饭吧
我们请客
不行，我有事
脸都羞红了
是不是有人要给你介绍对象
山里人喜欢这一套
你不要乱讲喔
也没什么问题的
有朋友还不可以一样一起来
我们请得起
不是的，我是跟几个女孩子约好了
还要去一线天洗澡
我们队上的知青啊，有进步
老子再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后天，天泉县城演电影
好像是部朝鲜片
我让他们去好生看一看
回来给我们大家讲一下
讲电影也是政治任务
老裁缝来了
我真是不晓得
当个裁缝还会这么神气
刚下过雨，路滑嘛
老爷子，我麻烦你一个事啊
四天以后
我们会在我们生产队
讲一部朝鲜电影
请您转告您的孙女，过来听吧
Vio-Lin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吃梨子
怎么卖？一角钱三斤，来点吧
老板快点，我都饿死了
我们跑了好远路咯
我们要去看电影
来了…你先吃
你先来嘛
来啦
你先来嘛
好烫哟，好吃
买花吧，买花吧
到那边卖去，那边人多，去吧
因为朝鲜是全世界最寒冷的国家之一
不管卖花姑娘怎么样去哀求怎么样去乞求
没有哪个人有胆量敢潜进
冰冷的冰窟窿去找到五个大蜗牛
并且那一天
平壤下着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知青做的雪比真雪还安逸唷
是糠壳子喔，他们是拿谷糠做的雪
卖花女子在冰上打了个窟窿跳下去
你们想一下
那有多么冷，一次、两次、三次…
她整个晚上都泡在冰冷的水里面
直到那一天晚上，雪都停了
她找到了三个蜗牛
她满心欢喜地把那三个蜗牛抱起来
跑回家，推开门…
嗳，她赶快把药给她妈吃，她还在等啥子呢？
接着讲…讲嘛…接着讲嘛…往下说去
对不起，我忽然想起个人妈妈了
她的妈妈躺在床上
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
一张很小的脸，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的脸
她巳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个时候
我突然想到影片结尾的时候，一个画外音说
俗话说，心诚能让石头开了花
难道卖花姑娘的心，还不够诚吗？
说一个故事来听啊
说一个...外国电影
没问题啊，你要听哪一个？
法国的？西班牙的？加拿大的？
你都知道？
给你开个玩笑
他们资本主义国家的事我哪里知道
我只知道社会主义国家的事
朝鲜的，苏联的，阿尔巴尼亚的
如果现在是六十年代就好了
至少有看不完的书
只可惜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
等到现在长大了，看得懂时候
又碰上破四旧
所有的书都烧了
我就认识一个知青
他那儿就有好多禁书
哪一个？
四眼，他亲口跟我讲的
一口皮箱子里面，有好多外国的书
是他老爹给他的
嗳，四眼，你星期天还在挣表现？
远看的时候啊
我还以为是个顶呱呱的贫下中农
四眼，你变化好大喔
妈的，混帐老牛
唉，等一下，让我们来帮你找
妈的，混帐老牛
不要焦急，不要焦急
老子哪天，非要宰了你
你给老子等着瞧，混帐老牛
在哪儿？
嘿，找到了
喂四眼，已找到了
谢谢啊，谢谢你俩
没有你们俩，我可真要完蛋了
没眼镜，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见
你们俩够朋友，见到你们俩真高兴
我们专门来找你，就是想找你借两本书
什么书啊？
刚忘了说
就你老爹给你那皮箱里的书子啊
那个皮箱啊？
早就被我扔到悬崖下面去了
不可能啊
你们要不相信
可以去我家里搜查
邮递员，有没有我的信啊？
有
刚好有一封，好像是从省城来的
哎呀…你来…啊你不错
还可以啊
马上到咯
你们俩个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有点怕坟墓
胆小鬼
那走了
我在这儿烤红薯等你们
要不要吃我烤的红薯勒？
你说话有城里人口音
我是知青 在这儿插队？
嗯，就在这边凤凰山
真的啊？
我儿子也在凤凰山，你应该认识他的
他戴着眼镜，大家都叫他四眼
不过啊，他马上就要和这里告别了
喔，谢谢
城里的一家文学出版社，录用了他
嗯，真香
罗明！
小裁缝！
四眼要回城工作喽
我们再看不到外国小说了
开啥玩笑
刚才看见他的妈妈
他的妈妈说， 他被城里的一家杂志社，给雇用了
狗杂种！我们哪会这么倒霉嘛！
好可惜喔，皮箱里的外国小说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啥
有啥子勒？ 我也不晓得
去把它偷回来
你说啥子？
我们去把它偷回来
这一只啊？ 这一只5块钱一斤啊
四眼喝牛血了，四眼喝牛血了
四眼是趁热喝的，等下回城里头啊
比那解放军的兵子胆子还大勒
牛血好不好喝？
牛血滋味啊，一辈都忘不了
宰了这头牛，我就算报仇了
我觉得有点亏，花那么钱卖他
香啊
香不香啊？ 香！！
等会儿多吃一点喔 好！
喔，切萝卜喔，多放点萝卜噢
待会儿给你跳舞，待会儿给你跳舞
待会儿给你跳舞
喔，谢谢
表演节目啊？
我们在公社借的衣服啊
好看，来！我们去看看
坐这边，坐
喔，谢谢谢谢
预备，开始！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不要慌，小裁缝在牵制别人
照到，照到
进来进来，快进来
唉等等等等，反锁上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唉唉唉
你们跳啥子啊？
骑着马儿上北京啊
骑的马儿啊，我以为骑的假公鸡勒
起什么哄啊！你上去试试啊？
我觉得跳得挺好
来，咱们给她鼓掌！
不是里面
照这儿？ 照里面！
不对！ 小心点！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无边的旗海红似火
战斗的歌声响入云
嗨嗨罗明，在这里
嗳，在这儿
太好了！
没锁呢
我罗明，就用这箱外国小说
彻底的改变小裁缝
让她不再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山村姑娘
好了啦，打开它打开它…
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啦
没吃什么呢？
我不行了
你要回去？
鲁迅？
全都是革命书籍，根本没啥子禁书嘛
这儿还有中草药的书
狗日的四眼，全部拿走！
听到没有？他们回来了
我的肚子
可能是喝牛血把肚子喝坏了
可能吧
坐一坐让妈妈给你找点药，快坐下
哎！你把箱子打开过了？
没有，我碰都没有碰
奇怪了，这绳子怎么解开了
我刚才还绑得好好的呀
肯定是他们俩，罗明和马剑铃
他们想偷
少没有少？
藏在鲁迅下面的外国小说
一本也没有少
没少就好
奇怪
吃两颗妈妈带来的黄莲素
是不是想吐？
不知道
吐出来就好，让妈妈给你拿点水喔
多喝一点
不喝了
你怎么了？你往哪里去？
等等，拿点纸
在妈妈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着
还真是好看喔，你看她的裙子诶
从来都没看见过这样的样式
拿来我看
写的啥子嘛？
啊，最重要的是将精神和美貌溶为一体
来，我看啥写的
巴尔扎克的《贝姨》
巴尔扎克？
你们好安逸哟！认得字，可以看书
我只能看看画
嗳，听听我给你读这两句
你就知道，这个好好喔
三百六十八年又三个月
圣母院的钟声每天准时唤醒巴黎人
嗳，看这本，这本才好诶， 原来还有个名字喔，叫《红与黑》
不看内容，只看这个名字， 我都喜欢上这本书啦
巴黎在哪里？
那在法兰西的一个国家
法兰西在哪里？
法兰西在欧洲
- 欧洲？ - 看看这本书的名字
《死魂灵》，果戈里着的
看这本，名字好怪！
《罪与罚》，“拖死拖也孵死鸡”？
看看这本书，这是吉卜林的
他是英国人
原来还有我们中国的小说呀
《红楼梦》，但是它是文言文的
你目前还听不懂
到了，啊
然后啊，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藏书一定好的
可以，看起来比较安全
把书藏在这边
罗明，藏这边好点
好的，藏那边
我们正式把这里定为《藏书洞》 怎么样？
以后我们要看书，我只拿一本
如果被发现的话
也只损失一本书
其他的，都会保存下来，好不好？
好嘛
五点了，巴尔扎克的书蛮好看的？
快完了，还差二十页
看完了喊我
小裁缝等我去给她念书
于絮尔．弥罗埃
怎么取一个这么怪的名字
书看完了，该你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感觉这个世界完全变了
天空、星星、声音、光线
甚至连猪圈的味道，都完全变了！
于絮尔．弥罗埃！
罗明，你咋子勒？
罗明，罗明，咋子啦？
刚才…刚才热得要命，现在又冷得发抖
一阵一阵的……
没事的呗
剑铃，我想我妈妈了
没事勒，罗明
- 能不能行？ - 没问题的
可能是打摆子诶
不要乱讲，打啥子摆子！
治打摆子，这是最好的法子
你要是不愿意，只好等死！
我不要，我不要
马剑铃！你让开！
就这儿！
我不要！
还要再去激一激
这个土办法管用吗？
我看啊，不一定
最好改用，那柳树条
那要挺得住啊，晓得打得？
柳树条？还要加个槐树条才要得！
队长用艾蒿条是好样的
上次张家老三打摆子诶
他老子把那个艾蒿条子，一阵的狂打
后来就没发过了
嗳，当家的，饭煮好咯，该回去吃饭咯
嗳！你来，我累了
使劲抽，要抽狠点
小子，枉自你这么大一个唷
要想治病，就要黑七劈的整！
小裁缝来了
他咋成这个样子啦？
我们生产队还想请他去讲电影哪
他得了疟疾，讲电影是绝对讲不成了
还是让我来打吧
罗明
让她打
小心
今儿一早，你打摆子没有再发吧？
手脚有点软，昨晚上没有发
可能已经过去了
说的是实话，看这部电影
还不如你们讲来得安逸
如果我们回去说
看的又是《卖花姑娘》，没有新片
队长就不会让我们来看电影了
我们今儿讲那个电影呢
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的电影
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在哪儿喔？
阿尔巴尼亚都不晓得
我们最好的朋友！
电影好看吗？
我认为所看过的，最好看的一部电影
电影到了高潮的时候
有一场催眠术
精彩至极，精彩至极
嗳嗳嗳！往下说呢
你快讲呀，诶诶我们大家欢迎！往下讲嘛！
这部电影唯一要说的
就是女主人公，于絮尔．弥罗埃
那是一个非常具有异国情调的名字
我们一起来喊那个名字怎么样？
于絮尔．弥罗埃
作者的名字叫巴尔扎克
巴尔扎克
妈个巴子，时间过得这么快
七点了，收工了
收工了
衣服做好了，你来试一下
试一下
那么早的也抽烟啦？
啥时侯回来的？吃饭了吗？
还有个狗屁的心情吃饭
我又去给小裁缝读书
他爷爷突然回来了
看到我给读的这种书，气得脸都白了
把我臭骂一顿，最关键的是
把《高老头》给烧了
臭老头真这么讨厌啊！
哪里是讨厌呐，可简直是可恨！
但愿以后啊，再也见不到那臭老头
五分钟以后
都给我到五棵树去做活路
好滑啊！
三尺宽的路，还要摔跤子！
你还等啥子？
还舍不得用手弄起来！？
这龟儿子！
这是人性最大的神秘
爱情是理性的放纵
是伟大
是伟大心灵的享受，严肃的享受
野蛮人只有情感
但文明人除了情感还有思想
嘿，老巴尔扎克说得有点道理诶
好，我们接下来看他怎样分析贝姨的
他说
野蛮人把自己
交给一时的情感支配
只有文明人却用思想把情感潜移默化
我到处找你们
我们勒，本来想拿本书就走
但是他一翻开，就念起劲喽
我们队上的女人，全都进城去买花布
听说，你爷爷发话啦
下个星期来我们生产队
给大家做新衣服
做哇子衣服！我都晓得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要乱讲喔！
明天的活不少，该休息了
给我个面子，到我那儿去住
我把洗脚水，都给你烧好了
去年他就住过你家
你要是不嫌弃，去我那里住吧！
谢谢你们的好意
我决定留这儿
和这两个年青人一道住
老师傅，我们这里条件太差
连门都关不上，又没有厕所
屙屎拉尿都得到外边去
住在这里太委屈你了
屋里宽，好做活路
现在我想歇一下
我们明天见
我们大家也不是陌生人
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罗明谈一谈
那就说嘛
最近，我孙女变了
你要讲这嘛
你老人家举个例子再说勒
那天我做活路回家
猜一下这个是啥？
啥东西啊？小背心啊？
哪里是啥小背心喔
跟小背心太不一样啰，再想一下下子
想不出来，就是短衣服
好不好看嘛？
好看！好看！
我告诉你们喔，这个叫胸罩
书上都这么讲的，我敢肯定
凰凰山从来都没有过胸罩
我这个是第一个
那这个胸罩有啥用？
胸罩戴起来会让你的胸部更好看
那你刚才说的文明人是什么意思啊？
文明人就是……
野蛮人就只有情感
文明人除了情感还有思想
我真替她害怕
怕得我的手都直打哆嗦
有时候一本书，可以改变人的一辈子
老人家，你到窝儿来
都是为了说这个事情是啊？
以后不要再给她念小说了
都是骗人的
我劝你学点实际的手艺
你出身不好
自己要为自己的今后打算
我到哪儿去学手艺嘛？
老人家给我开玩笑
我可以教你做衣服
当裁缝？
是啊，当裁缝
我可以把我全部的手艺， 一下子都教给你
老人家
可我从小手脚笨得可以死人
肯定当不了裁缝
嗳，你看你屋里头的那个回来喽
县医院那个自称革命的混帐医生
就会让贫下中农吃苦
个地地道道的王八蛋
你看，你看…
你这颗牙齿是好了的吗？
这龟儿子医生搞生错了
把我的好牙齿给拔去喽
那坏牙齿勒？
还在里面
痛的钻心
听说你们会讲故事
那就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们就从马赛开始讲起吧
那是1815年的事儿
马赛在哪里？
很远很远，是法国的一个港口
跑那么远干啥子诶？
讲个近点的不好吗？
比如说，像《水浒》、《聊斋》
我都百听不厌
故事就发生在那么远的地方嘛
你要是没得兴趣，咱们明天见
老爷子，你们继绩讲啊
我先睡了
做得对，故意卖个关子给他
我可保证他想听
故事讲的啥子诶？
故事讲的是一个法国水手的经历
他的名字叫，爱德蒙．唐岱思
后来改名为基度山伯爵
够了，还可以做条腰带
连着九个晚上
我给老裁缝讲基度山伯爵的故事
我为他表现出来的精力感到非常吃惊
他晚上听故事，白天照样做衣服
在大仲马作品的影响下，他心血来潮
在衣服上添加了
一些小小的新花样
这一年，我们生产队妇女的新衣服上
多了法国式的小装饰
带有水手的风格
这一年
凤凰山上吹起了
一股来自地中海的暖风
流行前尖后方的水手领
和裤脚宽大的海员裤
大仲马要是看到在山里
姑娘的这身打扮，一定会大吃一惊
生产队的女人不知道，大仲马笔下
还曾描绘了更美的服装
百合花衫，滚圆马甲
银行家夫人的镂空长裙
这些，我们都留给了小裁缝
幸好你来帮忙
你爷爷的活路太多了
你看，他的眼圈都黑了
你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睡啊
这里没有睡的地方，好不好？
好
香水的香，树木的榭，美丽的丽
舍，舍是豪华的住宅
香—榭—丽—舍，好漂亮的名字
它是巴黎最美的一条大道
基督山伯爵的豪宅
布置得富丽堂皇
起来，跟我走！
到公社群众专政办公室，讲清楚！
讲…讲啥子啊？…我又没有做坏事
还想赖！我都听到了
就是你马剑铃在暗处，讲反动故事
一个住在皇宫里面的啥子诶？
长着一百只脚的基督
队长，来，先抽根烟，抽根烟抽根烟， 歇点火歇点火
马剑铃讲的不是…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再加上，里面的基度山呢
他不是个中国人，是个外国人
并且，他是个穷水手
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
的阶级划分的话
他是属于被迫害的阶级
是一个最可怜的阶级
胡乱讲些啥子诶？
我们贫下中农，就那么好骗？
资产阶级狗崽子就会狡辩
起来，跟我走！
队长，我不该听他们讲
我也有罪
我也不是个绝情绝义，不讲道理的人
罗明，我可以给你一个
救救朋友的机会
说嘛！咋子都可以
我那颗长了牙虫的牙，疼得我发疯
你是牙科医生的儿子
肯定能用这块锡，帮我把牙齿弄好
用锡来补牙齿啊？
我孙女呢？
她睡了，有啥子事？
快叫她起来，去帮帮知青的忙
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喊你不要乱动，队长
好，我不动
开始
慢点，我负责的锡块还没有化开呢
龟儿子，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啊
队长，那不是我的错呀
我早就喊你，不要动来动去
是针的转速问题
在正规的牙科医院里面，像我爹用的
是一秒钟几十转的电动牙钻
过来
最好一次弄巴实
准备啊
- 开始喔？ - 开始！
我都说了慢点啰
我警告你，再弄不好
我就把马剑铃带走
队长，老是嘛动来动去的
加上你的黑洞在齿套的上面
可能完不成任务的搞
队长，要把你绑起来吧？
要不然你又摔了
说啥子？绑我？
我是队长
我是革命委员会委任的生产队长！
绑我？没球搞错了？
队长，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子啦
你还说这些干啥子啊？
准备绳子
队长，抽口香烟，麻醉一下就不痛了
哎哟，不抽了
不抽了，不抽了
队长，千万不要紧张
只是个小手术
我建议你把眼睛闭紧
把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
我们要钻的那颗牙齿上面
肯定不会痛。好了吗，剑铃？
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等一下，队长绑好了吗？
绑好了，固定好了
队长，千万能不动，开始！
好快哟
快点
慢点
不要动，不要动
马上就好
汞合金拿给我…
就是溶化的锡
队长有点疼，忍着气啊，忍到
嘴巴张开，不要动
小手术而已
罗大夫！
剑铃，你干啥子啊？
等你呀罗大夫，你可能还不知道
你现在名声可大得很哪
你在说哇子喔？
今天来了好多病人唉
口口声声说要找你
他们听说啊，你把队长的耳聋
跟牙齿全都治好了
啥子？
慢点，罗大夫
那么多人，我走了
嗳唉，罗医生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咋么能走勒？
你看啊，他们有人拿着鸡蛋
还有拿着鸡鸭
家里穷的人呢，还拿两抹挂面
心诚喔
四眼那个皮箱里面
是不是有本中草药手册喔？
看来派得上用场啦
我当知青时候的日志
毫无原则
我对文学的处理
毫无原则
竟然把一些喜欢的段落
傻呼呼地抄在羊皮袄上
我—爱—你
重复一次
我—对—你…
下面一句
我—爱—你
重复十次
我—爱—
说都可以啦
我爱你
快点
我爱你
快点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队长为了救毛主席像的闹钟
差点成了革命烈士
老头，老头
队长虽然大难不死
但这场矿井的事故
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生产队一时陷入无政府的状态
我们也趁机享受了几个星期的自由
在这期间
我第一次萌发了音乐创作的欲望
我曾装扮成一个县里来的干部
拜访了凤凰山的民歌手
磨坊的徐老嘴
交朋友，就要来真的
头一碗，干了！
我们山里人，有山里人乐趣
诶你，你不是要听啥子山歌啊？
嗳对，我…我就想听那种…真诚一点的、浪漫的
啥子浪漫啊？
浪漫
就是美好的东西，比如说爱情
好，我给你唱一首我们家
世代相传的…谜语
等一下
什么鸟飞来节节高
什么鸟飞来像双刀
什么鸟飞到天池里唷
什么鸟飞来伏青草
鹞子飞来节节高
燕子飞来像双刀
塘鹅飞到天池里喔
野鸡飞来伏青草
你这个谜语，我猜不出来
你老，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谜底什么呀？
罗明，明天就走
给她说了没有？
还没有
我想给你说个事情
啥子事情啊？
我今儿接一通电报
电报？
我家里打来的
说我爹生病住院了，很严重
你要走？
我给队长也说了，队长他也同意了
所以我都请了…两个月的假
两个月，那好久啊？
我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你去哪儿着？
我去抓一只凤凰山的鳖
给你爹补身子
你爹好得越快，你回来越早
小心点
我走了之后，请你帮一个忙
你帮我天天去看她
为啥子？
她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怕外边人把她抢了
你帮当警察
你要我监视她？
哪叫监视啊？
她最喜欢读书喽，你就读书给她听
听到没有？
蛇咬我啦！
好痛喔！
上来，不要怕
好痛喔
坐着
我把它系上去，勒紧啊
我把你勒住了，毒血就散不开了
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蛇又没咬你，你抖啥子嘛？
快！快！
他妈唷！
快点！
小心，小心点，你要快点回来
我晓得！
有些事情你不晓得
啥事嘛？快说
上来，跟我一起回去
我是走不成了，你回来就晓得了
有点麻烦呢
剑铃，帮我照顾她
晓得！
不要跑！不要跑！
罗明走了，我答应他
天天给小裁缝读小说
我不想老读巴尔扎克
我带了一本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
指甲的白净使查理惊讶，亮晶晶的
尖头细细的，剪成杏仁样式
此第厄普的象牙还洁净
其实手并不美，也许不够白
关节瘦了一点，而且也太长了
周围的线条欠柔
她美在眼睛，由于睫毛的缘故
棕颜色仿佛是黑颜色
眼睛朝你望过来，毫无顾虑
有一种天真无邪的胆大的神情
你等我一下，你要继续念，我可以听到
查理下楼，来到了第一层厅房
里头有一张华盖大床
挂着印花布帐子
帐子上画着土耳其人物
床角放一张小桌，摆了两份刀叉
和一只饮杯
马剑铃，看我爷爷做的衣裳
我给小裁缝念了
三个星期的《包法利夫人》
这期间，我一会儿想像着
自己变成了爱玛的丈夫
一会儿变成了他的情人
当然小裁缝，也就变成了
我的包法利夫人
明天，我给你带一本鲁迅的书
不得了，写得好呀
看完之后啊，你会觉得周围
全都是鲁迅式的人物
我还是最喜欢巴尔扎克
翻译巴尔扎克的是个大作家
他的文笔啊，好得很
我哪里晓得啥子文笔不文笔喔
我反正就是喜欢他，没办法
嗳！洗衣婆，怎么走了勒？
你敢打老子们队上女娃子的主意
哪根球？诶？
诶？站住站住！
龟儿子！
你照照自己的样子
龟儿子，来嘛
洗一下裤儿嘛，你也给老子洗一下裤儿嘛
《包法利夫人》
放开老子！
他还藏着一本书诶！
- 给老子打！ -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
没看到是个外国人？
马克思
不是马克思，马克思是大胡子唉
我在公社革委会看过他的像
放开老子！
那…可能是史达林是啊？
不，是列宁，你看他脑门上没几根毛了吧？
打死他，跑啥！小鬼！
打不死你，狗崽子！
站住，来试试，打死他
北方人的心日渐起安静了
据传来的消息
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
但还没有什么大的异样
我遇到麻烦了
瘸子一伙找你麻烦？
跟他们不沾边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
我就恶心吐了两三次
你生病了？
这样吧
我再给你读一段
我己经两个月身上没来了
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怀孕了
肯定会宰了罗明
你打算咋办勒？
法定可以结婚的年龄是二十五岁
可是我们才只有十八岁
法律禁止给没有结婚证明的人
做人工流产唉
我算是完了
也别这么讲嘛，让我想个办法来
请问妇产科医生在哪里？
我有点急事
门诊部己经下班了
这里是住院部，上面有个值班的医生
是个高个子
大夫！你是妇产科大夫吧？
啥子事？
我只有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四川医学院
张洪宝大夫的儿子
也许你认识他
我和我妹子在凤凰山插队
她遇到了麻烦，她…她怀孕了
骗人，马大夫就没有女儿
大夫，帮个忙，只能求你帮个忙
我下次来的时，我带本法国的小说给你
我不是吹牛
我的衣服上面就抄有一段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
自由的兴趣你是不能知道的
那的确值得用危险、痛苦
甚至生命去交换
自由，感到自己周围
所有的心灵都是自由的
连无耻之徒也在内
那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乐趣
仿佛你的灵魂
在无垠的太空游泳
这样以后
灵魂就不能在别处生活了
啊，这是傅雷译的
他的风格，我一看就晓得
他现在啊，跟你爸爸一样
是个阶级敌人
你在哭啊？
我不该这样
我是求你帮忙的
是不是为了你爸爸？
刚才我说他是阶级敌人
其实并非出自我的本意啊
我不知道为啥子
那是为了傅雷？
我读了几句就晓得是他写的
人一辈子，写到这个份上
那简直是…
我不晓得
你还年轻，今年是二十
还是二十五岁？
十九岁
我给你好生想个办法
反正啊，在我们医院
正大光明地做肯定是不行的
万一被领导晓得了
那我下一辈子都得不到超生
给你好生想个办法，喔
平安无事咯
出不得声咯
听，曲子都变了
莫扎特想念毛主席？
- 不是 - 是啥子？
是《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
《天鹅湖》
好，你拉，我听
姑娘，莫法得，你只有忍到，喔
我说的，只要五分钟，手术就完了 喔，不害怕
哪个在叫？
是我琴声的尖锐的高音
表示凶恶的黑天鹅来了
不好听，不如老莫想念毛主席
我好像已经变了另外一个人
不再是我了
马剑铃，你昏头啰？
你不是要送我回生产队吗？
这又不是往城里头走的喔？
你怕啥子喔？
我己经找人给你爷爷说喽
咱们进城去看一部新电影
- 歇一下吧？ - 好
你是不是怕我这个样子回去
会让我爷爷看出来？
也不全是
我觉得…咱们应该庆祝一下
这钱你拿去
进城里想买点啥子，就买点啥子 愉快愉快
哪儿来的钱啊？
哪儿来的钱就不要问喽
反正我说了，想买点啥子就买点啥子嘛
跟我讲嘛，哪儿来的钱？
我……
我把小提琴卖给那医生啰
那个医生是个识货的人，要是换了别人
你把小提琴卖了？卖了二十块钱？
不是二十块钱，是二十五块钱
我自己还留了五块
我想…给自己买把口琴
是英雄牌的，上海乐器厂制造的
这是我父母让我给你带回来罐头啊酒啊些
刚好你生日诶
就算是生日礼物了
谢谢
来，我们祝爷爷永远都不会生病
健康长寿
身体健康
诶，这样吧，我吹支口琴来助助兴
等一下
回锅肉还没有端出来呢
等一下
吃，吃吧
嗳，爷爷，是不是要加点豆瓣？
来了，吃，吃
你记不记得
你曾经发誓让她不再是
一个无知的山村姑娘
太成功了！
听到没有，口音都变了
她是因为跟我们在一起嘛
看来小说是没有白读
我经常问自己
我们当时为啥子一点
也没有预见到事情的发生
我，现在在法国拉提琴
已经十五年了
我在里昂和土鲁滋的
国家交响乐团干过
我还和几个朋友，在巴黎组成一个小乐队
排演我最喜欢的
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
中国政府终于落实兴建
长江三峡大坝
工程将会把附近一带低洼地带淹没
直到形成一个巨型水塘
估计大坝完成后的供电量
足以供应200万人使用
工程引发的两次巨大洪水
将会把地图上234个区域完全淹没
而在海拔525公尺高地亦因而形成了
一个600平方公里的巨型湖泊
这将会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巨大工程
喂，老孙，你好
我正在看一条新闻，是我当年
接受再教育的地方，不客气
我在那儿度过了青春
好，不客气，再见
这些是第一批受影响的难民
这座巍峨耸立的山峰
这条令人缅怀的小石阶
这里民风朴素的凤凰山村民
这些…这些，都将会长埋长江的水底
〔乘客乘坐东方航空公司往北京…〕
先生，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你想买香水吗？
有送女孩的吗？
我就要这瓶
大姐，你好
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四年
我在这里插队，就住在这间小屋子里
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
我都在这住了十年啰
你男人叫啥子？
我男人是赵力保
赵力保…队长的小儿子
- 是啊，你认识他啊？ - 他在吗？
他到街上去买火炮去了，等下就回来
你到屋里头坐嘛，喝口水
不客气
我正在煮饭，你吃了饭再走喔
不客气不客气
你在给小孩做玩具啊？
喔，不是的，今天是七月半
鬼节，这儿呢要放纸船，船上面还得点灯
是为了家里面那些过世的人、游魂
就连天眼那边的人
都要到天池来放船
是吧，那么我要找那个人
她没准今天晚上要过来
天眼那边的人和我们一样
都是三峡第三批移民
下个月就要搬迁了
这是最后一次
给死去的人和祖先放纸船了
呃，听说…
你们是从天眼那边过来的？
是啊，你嘛子事啊？
我要找一个…叫小裁缝的人
是个女的
她就是我们村里小裁缝啊
喔，她不是我找的那个人
恐怕我今天…再没运气在这儿碰到她了
你找到你找的人吗？
唉，还没有
只管你要是眼睛好的话
你可以看到船上的字
那船上啊，写的都是每个人的名字
好多人都是自己不来
托别人写上名字和祝词
帮他们放船
〈上海机场〉
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夫人
- 你好 - 你好
- 过来，叫叔叔 - 叔叔！ - 你的儿子啊？ 走！
罗明
你现在是口腔学院的学术权威了吧？
他现在是教授，博士生的导师
还拿国务院的特殊津贴呢
我长大想当足球运动员！
你喜欢哪个队啊？
喜欢四川全兴队
曾经两个知青，在这里生活三年
你们还记得吗？
好像很久以前的事啊？
喔想起来了，有两个小青年
其中有一个诶…长得好漂亮的， 他，叫啥子名字啊？
叫…马啥的？
问他叫啥名字诶，他就画匹马呀
是另外一个，叫…
罗明
对哈，叫罗明
他们俩身体都虚弱得很
什么活都做不来
是罗明
不错唉，他们讲的故事太好听勒
那个比我帅一点的
大伙儿都哭了
看那一个？
它还没有坏，过去造的东西巴实喔
队长，你的闹钟慢二十分钟勒
你没弄错吧？
没有错，我的手上是瑞士表
三点二十分
它和我一样，老朽啰
停下，停下来！
看那个牙齿，你看！
我给他的补那个
哈，还在
它现在啊，是一颗臼齿勒
喔
继续啰
啥鸟飞来节节高
啥鸟飞来像双刀
啥鸟飞来天池里
啥鸟飞来伏青草
我记得
老嘴在二十八年前跟我说的这个谜语
谜语！谜底是啥子，我一直不晓得
谜底是啥子啊，我告诉你啊
这个地方你一定认识勒
老裁缝去世喽
藏书洞啊？
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哇子声音呢？
我当时录的时候，也听到有声音
当时吓了我一大跳
真的
那听到啥？
那声音啊，是二十几年前
咱们在里头的声音
小罗，小马
- 发生事了呢？ - 我孙女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啦？
她说她上大城市去碰运气去了
她讲，换一种新生活！
唉！她就这么走了
找新生活去了
你没劝阻她吗？
劝啦！我都说…你要是敢走！
从此不要踏进我的家门！
可有什么用？她倔得像头牛
她走了好久啦？
刚走不久！
我追她！
罗明，走这条路，会不会更远点？
不，我看呢，那条路更远
等等我！
那个把你头发剪了？
想剪就剪了嘛
哪一个帮你买白鞋？
马剑铃
我想好要走了
是哪个改变了你？
巴尔扎克
如果你走了
藏在藏书洞里的巴尔扎克
我再也不会陪你去看了
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
你决定了？
我好爱你喔，但是你不说一句话就走了
好好照顾我爷爷
跟马剑铃讲一声，你要好好的
我到了城里头也会好好的
她走了？
对的，都怪巴尔扎克
巴尔扎克？
她说巴尔扎克教给她一件事情
女人的美，是无价之宝
八二年的时候，我决定出来找她
有人说她到深圳去了
我就到深圳去找她
后来听她到香港去了
我晓得你，你也爱她
你哪怕不说话我也晓得
你也在爱她
也许是吧，只不过…
我们俩个爱她的方式，不一样吧